“诚”与“信”在中外的传统道德中都占据重要地位,无论是华夏古之君子还是洋骑士、绅士,都把守信誉、重然诺视为体现人格的至高品质,甚至比生命更宝贵。这种人格的保证不是靠法律,而是靠良心,是一种自觉的操守。

    正处于转型期的我国,这个问题更形突出,在某些圈子中,“傻冒”成了诚实守信的代名词。在这种情况下,诉诸人的“良心”的最基本的传统道德教育对下一代青年是否还有效?与此问题相关,笔者因偶然的机会了解到美国大学中的“信誉规则”制度,发人深思。

    金秋时节因事赴美,应邀顺道到南方名城亚特兰大一游。东道主是当地一家颇有名气的女子大学爱格尼丝-斯各特学院的校长。近水楼台,自然要对这所学院作一番观察,特别引起我兴趣的是该校实行的“信誉规则”制:学生考试时没有监考,甚至在一定的日期内每个学生可以自行决定各门课的考期,把考卷拿到宿舍去做,学生只需在考卷上签名保证没有以任何方式得到不应有的帮助--意即作弊--即可。这使我感到简直不可思议,为此专门向学生部主任哈特女士作了一番深入了解,才发现是我孤陋寡闻,这是美国名牌大学早已有的一种传统制度,非该校所专有,只不过坚持的程度各校不同。

    哈特女士年约50岁上下,在本校任职已16年,她以对育人事业的满腔热忱回答了我的一连串问题。据她介绍,这一制度在本校已有80多年历史,差不多与建校同步,只是具体条款随时代有所变化。做法是:每一届新生入学时,先上一堂专门讲述这一制度的大课,然后每人在一项题为“信誉规则”的文件上签名,以个人信誉承诺绝对遵守这些规则,包括不偷窃、不作弊、不剽窃、不吸毒等等。校方告诉新生:不论你以前行为如何,一入本校,我们就把你看作是有信誉的人,你也要尊重自己人格,并有责任监督维护这一制度。另外,还为新生入学举行“信誉聚餐会”,邀请家长,用意是让家长也参与保证。事实上,在学生报考时,校方就已向其本人及家长说明这一制度。原则上强调学生自己管自己,有一个由各年级学生代表加毕业返校生组成的学生委员会负责审理犯规事件,并提出处罚意见。遇有问题,或被处罚的学生不服时,交由校长主持、教师及学生代表参加的仲裁委员会裁决。处罚视情节轻重,最重是永远开除。迄今为止,这一制度行之有效,每年有关学习方面的犯规大约平均三、四起,主要是剽窃。本校老师对剽窃问题看得较重,因为这涉及学生以后一生立身处世的准则,不过对一年级学生处分宽些,因为她们往往出于无知。“宿舍犯规”略多些,如一年级学生留男友住宿、吸大麻等。偷窃财物几近绝迹。

    根据“信誉规则”,除自己遵守外,还有责任揭发犯规者。这一条最难做到,因为在美国社会的价值观念中诚实无欺固然受尊重,而“告密者”是最遭恨的,特别是揭发自己的同伴。在这个问题上要划分正义和非正义的界限以及区别是爱护还是伤害同伴,比较复杂。所以应该承认,这一条不能完全做到,也就是犯规不能百分之百被发现。不过这一制度的主要精神是正面教育,不是靠揭露与处罚。其本质是唤起人的自尊心、荣誉感,自觉地不辜负所受到的信任。教员的诚实、正直、以身作则是关键。每个教员心目中都把这当一回事,经常在课堂上强调,严格执行,是有力的保证。我注意到,在学生活动的主要大厅的墙壁上显著地位挂着几大版各届在校生签署的“信誉规则”的放大影印件,哈特女士说这也是保证措施之一,为了经常提醒,形成一种精神激励。她承认本学院有一些特殊条件:规模小而生源整齐,多数学生都来自有正当职业的“良好”家庭,有些家几代人都有本校毕业生,形成一种传统;家长对女孩子的期待与对男孩子不尽相同,使得同年龄的女青年比较单纯,易受约束等等。但是她强调,这只是程度上的差异,不是本质的,不能说这一制度只适用于小型女校。事实上据她了解,至今一直实行这一制度的除威尔斯理等女校外,至少还有西点军校、普林斯顿、耶鲁、斯坦福等大学,不过他们对犯规者惩罚更严,不像本校比较宽些,允许改过者重新入学。她不同意在市场经济的激烈竞争下诚实者吃亏的说法,认为正好相反,重信誉符合企业的长远利益已是美国企业界的共识,还没有遇到过家长抱怨自己的孩子太诚实的。特别是80年代美国政界、企业界丑闻频仍,引起全社会反思,现在有一种道德回归趋势,更加强调信誉、人格的教育。

    尽管这位主任言之成理,这一制度究竟有多大普遍意义,在我脑中还是问号。美国的女子大学确有其特殊性,如史密斯、威尔斯理等已是国际知名,早期进入这些大学的学生大多出身上流社会,到学校除读书外,还要受礼仪、社交的训练,所以有“淑女教育”之称。当然现在随着社会的变迁和男女混校的普遍化,这一特点已不明显,不过这些学校还带有“贵族学校”的痕迹,校规也比一般的要严些。带着这个问题,正巧不久又有机会相继遇到普林斯顿大学的学生和北卡罗莱纳州大学的教授,证实了这两所学校都仍在实行这一制度。做法大同小异,只不过不能把考卷拿到宿舍去做,而是在教室内无老师监考下集体答卷。老师发完考卷后即离开教室,以示对学生的信任。同样的,每个考生必须在考卷末签名保证没有作弊(具体措辞各异),否则考卷作废。根据他们各自从学生和老师的角度的切身体验,都认为这一制度是可行的。普林斯顿大学有人监考和无人监考都实行过,从实践看,还是“信誉”制对煞住作弊风更有效。

    无意中得到了不同类型大学的行政当局、学生、教授三方面对这一制度的共同肯定。这些随机一鳞半爪的所得当然代替不了普遍调查、定量分析,所以仍然无法知道这一制度在美国大学中有多大的典型意义,但是有几点可以肯定:

    一、这制度虽然仍带有一定的理想主义色彩,但不是个别教育家的试验,而是已经形成过传统的教育制度,在当前至少在一定范围内仍行之有效;

    二、在高度发达的市场经济中,诚实仍然是为全社会尊重和提倡的美德;

    三、人之异于禽兽者在于有良心、良知,启发和唤起这种良知,特别是对年轻人是可以做到的。出发点把对象作为讲信誉的人而给予信任,比假设人人都可能作弊而严加防范效果更好,这犹如大禹治水中疏导与堵截的关系。

    四、这种教育并非无源之木,而是植根于传统道德的土壤之中。我隐约感觉到,美国大学的这一制度与基督教传统不无关联;同时,学校不是世外桃源,也不能脱离当前全社会的风气。